幾年前有機會讀到了久美多杰老師的作品,我感到我的文學世界開啟了一條新的航道,若說我對少數民族文學孤陋寡聞,我也不服氣,案頭有買的還有幾本獲贈的認真讀過的書為證,但他那貼近自然、貼近民族精神、貼近心靈、貼近智慧和信仰的文字的確非常打動我,我甚至想,誰給了他奔逸的想象,冷靜又俏皮,明智又幽默的文學思維?
        文學不是刀槍而勝似其鋒芒;文學也不是即時解決溫飽的飯糧,但人若不常咀嚼,便失卻許多生活滋味;文學不是祭壇,但卻要創造的人把自己的情感,追求,虔誠擺上,相信沒有幾個人單純為了寫作而寫作,文字沒有精神和情感的初衷,何以打動人心?但文學可以為人類做什么呢?每個作家感到自己有使命,誰也不能否認,寫作者會把自己的所觀所想所憧憬的寄予文字,而文學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承載人的所需所托,要看作者對其的理解,作者體驗到的內、外世界的聯結深度,也要看作者如何運用和多大程度上的表達,以實現多種可能。
一、溝通

        錢穆說過“從人心認識到性,再從人之心性認識到天。如此便由人生問題進入到宇宙問題……”對于久美多杰,文學的功能并非至高無上,文學是他與世界溝通的方式,這一初衷不只有獨抒性靈或精神寄托的意味,更有現實層面的大家風范,他帶著至高的真誠去面對文學所能擔負的責任。他極用心地打磨文字,孕育新穎的篇章,敦厚樸實。

        “雪落到恰卜恰之后,根本沒有返回天空的意思。”(《公元1996年恰卜恰的冬天》)

        因為作者對文學使命的賦予,以及我對其作品的領受,我不想過多地談論信仰對他的作品所起的作用,但有一點可以非常確定,他的信仰給了他極其高遠、慈悲的胸懷,他用文字表達也用文字加固他的原鄉人情懷,以使我們看到他的文字里蘊含的民族、家國情懷以外,有了更加觸動人心的天地,古今,無限延伸向未來的關切。
        他的作品也有一部分是憑著出色的想象,分布角色,從而承載一些理念,認知,其中多有辯論,也許是寫那些文字時,作者的胸中澎湃著許多種情境,也許作者在多角度地探討可能性。他寫宗果有著被發展不當而導致的荒涼,也散發著野性的初樸溫敦,也寫恰卜恰即使在冬天也依然活潑的生命,以至很多人為冬天的結束。“而悶悶不樂,甚至流出眼淚。”(《公元1996年恰卜恰的冬天》)
        一種理性的意識流手筆穿插在他的敘事中:


        “春天一旦發出聲音,人們的臉上肯定會顯露出一種有別于其他季節的神采,清風可以吹散此刻積在我們胸間的無法言說的一種苦悶,讓周圍的數目早一些吐出暢快的綠葉。……
        我等他的眼睛,在長風中不覺得疼痛。……索寶像一只孤獨的羚羊,從人們眼前蕩過。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四五年的時間,他一次都沒有回過恰卜恰。”
                         ——《索寶離開了恰卜恰》


        作者在悵然的敘述中,記錄了自己送索寶離開恰卜恰,并與索寶一別幾年都不見,最后終生不得見的遺憾,“雪”作為敘事的背景,也作為離別情緒的反襯,微笑的“雪”和“不像往常那樣說說笑笑了”的“我們”有著感傷情緒下的映襯和對比,而最后索寶的離世,將他離別的話永遠地以不可實現的期盼刻在作者的心中,作者的悲痛是克制的,淚欲下而言其他的情感表達,更使生死無常對人生的打擊加大,行走在世間,人們總不能抑制地追求終極情懷。久美多杰的散文不為歷史的輝煌記錄盲目驕傲,不以虛幻的神話自我安慰,揭去彩簾般的生活表象,毫無矯飾地追尋生命的本色,發現那里充滿生死離別,病疾苦痛與恐懼:

        “乍看,生活的顏色火一樣旺盛??墒?,有一種恐懼如擎天巨柱占據我心,把許多無辜的想法推下了懸崖。”(《我的安多》)

        他渴望看到真相,生命和世事的真相,坦誠自己心懷恐懼,也在尋找直面的勇氣。他喜歡用斷章的形式描繪百態人生,從中獲取感悟,也在悉心觀望中,探索獨特而不悖逆的己路。
        他在雪線以下,令人堪憂的人間,撒上祝福:


        “愿美麗的安多——依舊是飄揚在我心扉的彩色旗幡!愿神奇的安多——永遠是棲息我生命的綠色島嶼!”(《我的安多》)

        他擅長反向思維,借著陌生化的新意,闡述深刻的哲理:

        在寒冷的冬天,
        才知道什么叫溫暖
        除了冬天
        誰也不會給我們溫暖(《向冬天致敬》)


        文學在久美多杰的筆下,可以實現的溝通,是對話、傾訴,也是觀望、品思、揭露、、描摹、釋放。“我認為我在記錄現實生活中的一些細節,不是寄托,寄托只能是佛菩薩。也不是釋放,釋放無法依靠文學,不過文學也是釋放的手段之一。”(久美多杰語)
        他與時代對話,與歷史人物對話,與天地對話,與信仰中護佑神對話,揭露人的詭詐、生命之間的距離,傷害與被傷害,侵犯與被侵犯之間顛倒是非的關系。
        他觀望萬物,也觀望自己,將自己作為批判的對象之一:


        世間的人都以為
        別人奸猾卑鄙
        卻從來不會
        把自己當小人
        就像野狗
        不知道食物是大糞
        就像虎豹
        不知道野獸多兇殘 (《我們這些人》)


        作者給我們帶著這樣的啟示:人不善于批評自己,人的自我批評常常是有所準備的一場秀,人不善于接受批評,若人沒有準備好一個良好的態度傾聽,很可能在逆耳的言辭中,失了“雅態”,因為人本能地在躲藏著自己的過錯,掩蓋自己的罪惡。當他在《表揚》一詩中表現在酒桌上的真與假時,我們看到了非常逼近真實的場景,一個縱橫官場的領導和一個憨厚順從的下屬,它透露出真假難辨的酒桌文化,和人為了服從生存意志而顯露的虛偽、軟弱、多變。
        他諷刺某些為了包裝形象而虛浮制造繁榮假象的現實;揭露戰爭的本質,揭露戰爭英雄的本質,如果英雄的勛章是通過戰爭得來,那么對于另一方,不過是鋒利屠刀的持有者。侵略和防守,占據和驅逐,在戰爭中都意味著殺戮流血,因心念里的黑暗,使屠殺無處不在,這于人,有何英雄而言,歸根結底,人還是要反觀心里的貪念和恐懼造成的混亂和災難。

        《吉日梅特的前生好今世》里,他諷刺那個瘋狂的年代,人們看到外來的一切都要打倒的草木皆兵的年代,與之斗爭成了生活的根本。十年以后,人們又對外國產生了向往,時代有變遷,沒有改變的是人們那種盲目和忘本追求的愚蒙:

        ……
        據說,他臨死的時候
        他高呼口號: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
        打倒美帝國主義!
        ……
        20多歲的她
        嘴里常說的一句話是:
        做牛做馬也要去美國


        他不是被動地躲進文字里,他在用文字建樹,用文字倡議,他也沒有因為對現實無力,而用信仰的衣袍緊緊地裹住自己,孱弱得像個時時渴求神靈保佑的人,他是被他所信仰的神更新過的人,充滿神祇所賦予的精神力量,行走在他必須要踏過的路上,用朝陽般燦爛的情懷,不為物欲所迷的心志,迎接風雨,艱難,喜樂。

         ……
        空氣都在哽咽
        讓那琴聲安靜
        只要有顆愛心
        我們不靠神靈
 
        一棵樹的災難
        是森林的禍患
        一群人的厄運
        乃大眾的傷痕

        (《我們的玉樹》)


        “不靠神靈”并不意指放棄對神靈的信靠,而是要在神靈的指引下,勤苦奮斗,將災難變成一場彼此相愛的試煉。
        他也在文學里描摹時光,生活,青山,牧場,動物,窮人,父母等,抒發對人情世故的理解,自然規律的參悟,點明人的奸詐多偽,自私貪婪及名望錢財給人心帶來虛無而又虛榮的假象,他為寬仁的自然鳴不平,人不可以違逆天時,但人總有勝天的狂妄,人在自然、權勢,錢財面前,都顯示不堪一擊的脆弱;他也質問孝道淪喪,人心不樸,最大的財富就在心中,人卻愚妄地想要更多地抓住外面的錢財,甚至信仰中也大大地沾染了金錢的取媚,這是人易于陶醉在眼目的享受中,被表象迷惑的結果,被生存所激發的貪婪所捆縛的結果。


        ……
        就讓我遲鈍吧
        為了突出你的敏銳
        就讓我軟弱吧
        為了彰顯你的魄力
 
        人們周游世界
        開汽車乘飛機坐專列
        我說夢語不累
        全忘了自己是步行者

        (《一個步行者的夢語》)

 
        “看著子民們用粗糙的手接過一疊鈔票后,便把自己僅剩的根據地拱手讓給那些黃鼠狼一樣的人去糟蹋。
        看著越來越多陌生的面孔猙獰地用利刀劃開草地的胸腔,并活活剝去一層綠色的皮……”(《雪線以下》)


        當詩人清醒地描摹眾生相后,寧愿以卑己揚人,以示對其的同情憐憫,甘心做一個虔誠而在俗世顯得愚拙的教徒。
        他的嘲諷是深刻認知后的嘲諷?!洞禾觳豢煽俊防?,他嘲諷了人的不信實。他也嘲諷城市里空虛無根的生存狀態:


        ……
        城市都喜歡
        在一片廢墟上立個石碑
        然后就吹噓
        歷史是自己創造的
        ……
        城市不愿意提及農村
        因為那里有自己的根
        農村喜歡講述城市
        因為那里全是自己的兒孫
        ……
        城市問:
        水里有無數船舶
        魚為何還要游泳?
        城市說:
        沒有鐘表多好
        我們用不著衰老

        (《城市的東南西北》)


        詩人用嘲諷的手法去展現那些愚妄,狹隘,拋卻寶貴的時間去追求比時間更易逝的浮華,追求幸福的路上南轅北轍、沒有遠見的民眾。以克制而冷靜的語言譏諷了城市里的眾人——艷羨華麗的身世,如同城市在樸實的大地上拔地而起,卻隱藏塵土,隱藏須泥,轉而掩耳盜鈴地妄想扭轉自然規律,人所創造的都淪陷在人的世界,甚至人以為自己可以超越了生死的局限。
 

       “牦牛,這艘世界上最高的航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沉沒在城市的海洋里。”(《牦牛,牦?!罚?/span>

        《宗果散記》中,作者將事物,景致和發展結合起來,回憶的沉重和時間的流逝交融,寫故鄉越來越像化妝的女子,失去自然的儀態與韻味,他嘲諷欲望的膨脹,破壞天然的和諧,發展不當,帶來人與自然的隔絕,人與人之間的隔絕,使人的行動更加自由,彼此的聯結卻越來越少,生活自身給人的負擔,已然使當前不能如童年的日子輕省,人寧愿沉浸于回憶,因為回憶里有美好的故鄉時光,那里,時光、友情、歲月無瑕,而現實中,負役在城市生活壓力下的成年人,會更加向往簡單的鄉野生活。作者沉痛地表達失去家園的悲楚:
        “終于回到宗果了,可我仍然想念生我養我的故鄉。”
        他不安地審視,解讀發展給他們帶來的命運,是不是對自然美的追求,一定意味著對發展的抗拒?作者點明的是那些企圖對自然作威作福的人,掌握科技就以為可以逆天又不必承受代價的狂妄者,唯我的占有和掌控。
        “沒有一點地方特色和民族特點的新建筑。”(《宗果散記》)
        作者指向在更親近自然中長大,卻迷失在都市里的孩子,處處感受到都市生活的苦厄,鄉村有自然頤和的生存狀態,而都市在作者眼里是驕奢做作的代表,到處飄蕩著遺失了傳統的流浪感,傳統在淹沒自然的人為變遷中的流殤感,轉而只有忘情于回憶,寄情于筆下的懷念,也憧憬于匡正后的未來。在過去與現在的對比中,唏噓家鄉在趨同的發展中,漸漸失去了自己的獨特風采,從寺院到植被,從語言到文化設施,它富有民族特點的風情在機械式發展中失去了自己的魅力,變成千人一面中的一員,它沒有機會選擇、辨別美丑便被卷入了一場同化的變革中,只好怯生生地在時尚中麻木自己,這些勾起作者無比的痛恨不平和深深的危機意識。民族的語言也如桑葉一樣,漸漸受發展的蠶食,而作者指出文化的流失,母語的危機地位不只是發展和外來文化的沖擊,更有本民族人的自我放棄,在那些為了舒適方便而傾向于忽視母語的人群中,誰都是葬送母語的“殺手”。
         久美多杰筆下的雪,很有獨特的風范,它是分隔人間與自然兩個世界的純潔線:
         “雪線以下,我的安多,它大概不知道這些。”(《我的安多》)
        《雪線以上》里,當詩人清醒地看到雪的潔白,在雪線以上閃耀,也看到了雪線以下的人間鄙陋丑惡的世態。
        久美多杰在文學中創造了一種冷色調的描摹和黑色幽默,早期去表達情愫初發的歡悅和為情所惱的多愁,到了成熟期,更多地是冷靜而帶著憂患意識的,為無家可歸者憂,為房價過高導致低收入者無法得到生存所需而憂,為城市踐踏過靈魂,不擇手段地快速發展而憂,為眼目、頭腦,世事最終都指向財富名利而憂,為心靈的荒蕪而憂,也為那些追求信仰,卻不敬虔,沉溺于糜亂墮落生活的信徒而憂。
        他的幽默辛辣,也帶著痛徹心扉的自我剖析。在平實的文字里,書寫日常所見、但他人忽略的道理,或者忽略的教養,是要喚起人性里的良善,忠順,尊嚴,必要的禮教,共生共存的認知,萬物皆有命,眾生平等,是他渴望遇見的世界。
        “人都是母親所生的,跌倒了還能爬起來。世事無常,災難也不可能是永恒的;廢墟難留,它將成為人們過去的記憶。”(《我們的玉樹》)
        作為釋放,他還多次寫到夢,他的夢聯結古今,超越人與物所限,時而壓抑苦悶,時而狂放恣肆,充分地體現了沒有世俗束縛的奔放,然而也是這種奔放,反觀出現實中由于作者的遠見和憂患意識引發的許多的不如意,這是每一個有使命感的作家都無法逃開、也不會選擇逃避的命運。
        作者的夢,不但穿越了真實,穿越了時空,也穿越了階級,善惡,橫跨他的詩歌和散文:

        ……
        倒下去的卻不是我
        長刀還在那人手里
        不知道用什么殺了他
        我害怕極了
        我開始留戀起這個世界
        ……
        一位獸醫拿著注射器說:
        想拔牙先要打麻醉藥
        想跑卻邁不開步子
        幸好,鬧鐘終于叫醒了我

        (《夢的真實記錄》)


        詩中描寫了一個不但做夢,而且夢的印象如此清晰地人的夢。是在現實中受到壓抑,志不得伸展,也是感嘆某些社會現象,渴望無法實現的現實在夢境中絕對實現。

        ……
        昨晚,西寧下了一場雨
        在夢里,蔣介石
        扇了我兩個耳光
        又扇了兩個耳光
        再扇了兩個耳光
        一個白胖的老夫人說:
        “原諒總統吧!他變態了!”

        (《他為什么打我》)


        夢里,兩個地位懸殊,年代久遠,生死相隔的人間有了一方的絕對暴力。這似乎意味著,一個手無寸鐵的人對一個有著絕對權威的人的隱忍,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可以任意蹂躪沒有反抗權力的人的倨傲,無聲無息的“順民”一再地感到枉屈,一再地逆來順受,這便是對強勢者的聲討。
二、捍衛

        久美多杰曾經說過,最初,他寫作是源于對母語記憶的保護,因為工作中他感到越來越少地用到母語,因此他拿起了筆,以寫作來保持和母語的親密關系。
        對于一個民族來說,母語是最重要的民族文化。久美多杰致力于保護母語的使命,他用藏文寫作,可敬的是,他用漢語也可以創造出精彩的文章,而且他翻譯了大量的作品,這是他在實踐對母語的承諾,對民族文化的捍衛。
        《母語》一篇中,他深刻地闡釋了母語對一個民族的意義,語言是民族的食糧,是民族的太陽,光明,人可以流離失所,但不能沒有母語的陽光照耀:“沒有了母語,我們將成為站在自家門口向別人乞討的叫花子——得到的盡是嘲諷和譏笑,失去的則是全部的尊嚴。”可現實是,母語不但遭到其他語言的沖擊,也遭到本民族人的遺棄。

        ……
        但在武漢
        你是我
        沒有忘記母語的唯一親人
        治曲

        (《長江》)


        走出故土,故土之愛尤烈,詩人不以漢語叫長江,而是按民族習慣稱之為“治曲”即其民族語言中“牦牛河”的意思。

         ……
         聆聽一種風
        人們四處張望
        每一座山的耳畔
        夜的聲音螺號一樣回蕩

          (《聽藏族古典音樂》)


        詩人將“藏族古典音樂”比作“風”,通過文字寄予美好的愿景:藏族的古典音樂如風回蕩在族人的心中,如風吹向南北東西,如風吹向時間的每一處罅隙。
        久美多杰的詩多為短詩,其中有一類體式很有新意,就是十行詩,以四六開分兩段,富有民歌民謠的色彩。“我喜歡聽藏族各地區的民歌、情歌、酒曲等”(久美多杰語)他注意從傳統文化的中汲取營養,又努力創新,因此有了十行詩的誕生,他的十行詩,通篇沒有標點,也許詩人希望那些飽含濃厚情誼的詩句只在讀者嘴邊輕輕吟誦,因為伴隨著時間的流淌,所有的情感都將成為淡淡的回憶,如若可以在心里涌起長久的微波,也許強似一時的巨浪滔天。
        他的十行詩大都以情詩為主,男方往往是一個癡情而不善靈活的情傷者,為著對世事的理解,由著慈善的心接受對方的變心或心意飄忽不定,對女性的情感變化有著不可捉摸的煩惱,這也是詩人對自己之外的一切不可把控的代言。他擅長用生活化的比喻,表達情的不安分,不安分的豈只是情?人對自己的處境,對現實,對未來,有一處安然滿足的地方嗎?難就難在,人有期盼的心,無論是怎樣的現實,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盼望,也許人有盼望的本領并不重要,盼望向著何處,向著何方,才是至關重要的。
        《恰卜恰的故事》之《飛往春天的大雁》表達了他渴望遇見心儀女子共度此生的夙愿,塑造了一個癡于情而不困于情的深情而灑脫不羈的情郎形象。

        電話無情無意
        半天不吭一聲
        期盼躲在心里
        整夜不能入寢
 
        山下紅樓之中
        姑娘若非冰雹
        別說昨夜夢里
        思念熊熊燃燒
        請到太陽下面
        曬烤最初的笑

        (《最初的笑》)
 
        昨日遇見伊人
        時間悄然逃逸
        今夜未聞聲音
        奶茶涼在壺里
 
        一陣勁風似秋
        紛紛跳下樹枝
        一團心事如酒
        不讓月光向西
        一只翠鳥像舟
        誰知泊在何處

        (《你是江上的船嗎?》)


        相見時歡情甚厚,而時光飛逝,轉眼人去聲銷的凄涼,多情人醉在相思的酒中,沉湎心事,思村像舟一樣飄蕩無定處的情,使人心生憐惜。

        ……
        一河相隔兩地
        春夏無緣伴隨
        但這不盡情意
        始終向你游弋

        (《鳥在空中影子不離大地》)


        正如鳥的影子始終在大地的懷里,“情意”的翅膀再長,也不會振翅越過情意所在的地方。這首詩中,詩人有一種對不為地域,不為時空所隔地追求心之所向的描摹。
        他也借助巧思,寫少年暗藏的歡愉之樂(如《一只蜜蜂》);有情人相見不相問,相愛不相認,相知不相理的執拗(如《此生》);癡情無望,但癡心不改的初衷:


        世事雖不稱意
        愛你無怨無悔
        留下一枚秋葉
        我心不再孤寂
        只要情是春水
        今生原為兄妹

        (《來世一起走》)


        在對世情流轉,緣來緣去的悵然認識中,不乏隨順的態度,這隨順有無力主宰的落寞失意,也有推之向著順其自然而行的自知。
        詩人也描寫人在情網中的情緒變化,借以說明愛情令人著迷,也使人迷惘,更使人難以自拔:


        回頭望了一眼
        心中云霧彌漫
        回頭望了兩眼
        心中細雨纏綿
        回頭望了三眼
        心中泥濘無邊

        (《回頭》)


        時光流逝,目光易轉,什么是恒定不變的?
        ……
        在天空中俯視
        大地一定很渺小吧
        從大地上仰望
        您太神奇偉大了

        (《我的太陽——在諸葛亮故居古隆中感受日全食》)


        他在詩中營造俯仰之間的對望,展現太陽的偉大氣魄,贊美的同時,呼吁人該謙卑,做好宇宙間的凡人。
        他的十行詩以情詩為主,體現古體詩,民謠風格,自由體詩則海納百川,有些也加入了標點,協助完成詩歌的喻意。
        對傳統文化的熱愛,使他樂于在寫作時引用藏族的諺語,俗語,立足于傳統而創新。
        “‘不彎曲的樹,森林里找不到;沒缺點的人,世界上不存在。’話又說回來,有些赤嘎人不論是在本地還是在他鄉,做人處事的確沒有底線,壞了自己的名聲不說,還損害了家鄉的形象,聽著就讓人汗顏。”
        “藏族有個比喻‘像二十九的狗’,什么意思呢?年前二十九和三十的一天,人人都在忙碌,連狗也閑不住。”(《這兒離黃河不遠》)
        黃河被很多人稱為“母親河”,在這條“母親河”流淌過的土地以北,有著不同于漢文化的藏文化,河水不挑剔,不偏頗,淵源流長,托著文化流過歷史,流向遠方,作者從宗果的過去寫起,兼以介紹春耕儀式,沿著黃河去描寫宗果的故事,在文字中描摹,在習俗中展現,也在信仰中依戀著自己的故土。這是他對民族文化的持守、發揚和捍衛。
        他又以文學來捍衛生而為人要秉持的正道。
        他在《遠方在哪里》里嚴厲地批判那些不守信約,背棄宗族文化的人。
        “我說:一個人要一輩子保持第一實在不易。
        遠方說:你是說那些吃里爬外的異己嗎?
        我說:一個人要一輩子保持倒數第一更加困難。
        遠方說:你是說那些數典忘祖的叛徒嗎?”
        他高舉民族文化,但不是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者,可他也絕不允許一個民族以踐踏另一個民族來高揚本民族文化。
        《不要欺負螞蟻》是他提倡共享生命空間,反對強者欺負弱者的佳作,因為肉體生命的有限,當強者的呼吸不在,也就成了弱者可以任意處置的對象,所謂強弱,不過是暫時的形象而已。
        他用“大樓”與“塑料袋”,也幾次以“狼”和“羊”做比,來表現強弱之間的狀態,“狼”代表強勢,“羊”代表弱勢。表現不同的社會階層,或者不同的利益集團,強勢與強勢者之間茍合,戮力剝削弱勢群體,強勢者與弱勢者的之間難以言表的依存、對視和對抗關系:
 

       天神不會詛咒
        春與秋的邂逅
        世人無法容忍
        狼和羊的同行

        (《無題》)
 
        狼對羊說
        我是你父親
        羊覺得可笑
        就叫了一聲爸爸
 
        狼對狼說
        羊是我的兒子
        狼感到迷惑
        卻又無比興奮
        嚎聲蕩滿了山谷

        (《一只羊》)
 
        兩個塑料袋
        一前一后
        撞在政協的肩膀上
        大樓紋絲不動
        塑料袋慢慢墜落
        西寧沒有一點動靜。

        (《塑料袋撞向政協大樓》)

  
        借著《不要叫我爸爸》,作者憂患滿腹,剛強不屈地寫出一個有開明歷史觀的大丈夫的擔當和對子嗣的希冀。他站在民族大義的基石上,開城己懷,訓教有力,闡述知努力,知愛與奉獻,知榮辱的教子之心,告誡后代不要忘了鄉村是城市的父母,不可忘記根本,去迷戀“一個表情復雜、行動詭異且讓人捉摸不透的家園。”
        文學可以堅如剛,柔似水,廣闊如宇宙,細膩賽游絲,可以比山高,比淵深。文學是苦悶的釋泄,是人間正道的宣言,久美在文字中,經常抒發故鄉之思,這是呼喊,警示,自省,要人們回歸淳樸的初心,對顛倒是非,仗勢欺人、炫耀以顯自私的行為發出忿忿不平之音:


        ……
        把自己的弊病推給別人
        他說:我很失望
        站在先哲的肩頭上
        他說:我是巨人
        我想問問這類兄弟:
        你有土匪資格證嗎?

        (《你有土匪資格證嗎?》)

        有一種人
        當自己做好一切準備
        即便是在夏天
        他也希望冬季明天來臨

        (《自私》)


        他也感慨在承受著經濟發展的丑陋的一面,卻得不到起福澤的宗果村。

        我記憶中的變化
        除了人和動物的生老病死
        就是不斷惡化的生態環境
        宗果村
        穿了幾十年的舊皮襖
        至今沒有按計劃更換 

        (《火車上的宗果村》)

 
        “對于文人們所宣揚的‘人間凈土’,我從來不贊同,一直沒有感覺。紅塵中沒有文學創作的凈土。我沒有自己的凈土,只是向往佛教的所有凈土。”(久美多杰語)


        如果世間只有黑夜
        人類也會借著燭火
        互相慘殺
        如果人類沒有雙手
        世界也會因為腿的存在
        而動蕩不安
        如果眾生又聾又盲又啞
        邪惡不會孽生
        戰爭,將是
        一枚綠色對空氣的嬌嗔

        (《戰爭》)


        文學不是久美多杰的信仰,而文學可以用來捍衛信仰,他構建浩然正氣為根基的思想大廈,不故意標新立異,語言的技巧,修辭的手法只是大廈的門窗,有特別的通道進入尚好,但他要賦予正義氣魄給這個大廈,一個渾然天成的本應如此的氣勢,而它卻需要冷靜堅強矢志不渝地去捍衛。
        直指本質,洞察精準深入,他在《一個步行者的遠方》中以深刻的哲思、論辯去塑造“遠方”的形象。表明他渴望建立的是一個這樣的世界——鄉村不要卑微地畫地為牢,城市不要圈地自傲,有了高樓大廈便甩掉曾經的鄉土氣息,一切眾生都自塵土而來,歸向塵土,怎樣幸福充實,彼此共融,同榮同尊,才是有希望地發展和生活。在寄語遠方時,他對當下對環境的破壞,人倫的失序,人與自然,甚至人與人之間的不和諧狀態,表達含蓄的批判:
        “擔心有一天自己不再是自己,希望有一天遠方不再是遠方。”
        他看到“傳統”在發展中的淪落,失去內涵,成為精美包裝的驅殼,“文明”在式微,以致被遺棄,亦或即用即扔:


        灰塵之后
        瓜皮果是垃圾
        煙頭之后
        啤酒瓶是垃圾
        假冒產品之后
        塑料袋是垃圾
        書刊之后
        哈達和唐卡
        正在成為城市垃圾

        (《城市垃圾》)


        他批判人的貪念,和那些借著先祖的名望、蔭襲前輩的家資,沒有建樹,荒度揮霍的人。他在不著痕跡的敘述中譏諷,也以動物們的口吻聲討人類的罪行。他寫《在宗果河懷念森林》,為環境的破壞抱不平,為心靈的墮落感嘆。大自然按其自有的規律生息,除了人類,其他動物都安分守己地生活著,人在巨大的自然面前無力渺小,又逞著科技的刺刀,刺向隱忍的自然,而刺刀撥出的那一刻,人要面對自然受傷后的生理反應。
        “面對大地的震顫,誰都不要埋怨蒼天,天空讓地球運轉只是為萬物的生存;誰都不要指責地球,大地承載萬物并非為了毀滅世界。”(《面對大地的震顫》)
 
三、尾聲
 
        歷史的書寫某種程度不由書寫人掌控,時代的發展不由人主宰,局勢的出現也不由人導演,個體人的能力微乎其微,人類整體對于宇宙的運轉也是在發現中利用其規律,所以,人,可以改變的是什么?人若能把自己腳下的路一步步走好,做一個正直的人便是本分。若能再留幾分心思去關心他人,關心故土,寄望未來,關注人整體的發展就是大義的人,久美不只是一個本分的人,他在環境的惡化中,展開了嚴肅的民族發展的反思。
        “我和弟弟妹妹們都還是一群雛鳥的時候,父母已經是參天大樹了。在雪域漫長而又短暫的時光中,他們用茂密的綠葉遮風擋雨、百般呵護。
        ……
        曾經的青春韶華,好似我家后山頂上那一面面迎風飄揚的五彩經幡,在風雨中褪去了原來的顏色。”
         他的詩歌簡潔,字不繁復,行不雜多,表達直率赤誠。而意韻深長。他的筆下,有潔白的月亮,潔白的雪,潔白的哈達,潔白的心靈,它們歸向純潔的對象,一種溫如知音的情愫流溢筆端,有純真孩童對世界的探索,惶惑少年對世界的疑問,負累的中年人對世事的擔當憂思,歷練的老者對萬事的了然。養育他的故土給了他高崇巍峨的視角,也給了他爛漫自由、深邃的筆調,天地人間,清歡至味都自他手里流淌自如,他在流景中放開視線,去查驗,去體味,同時也在反思,表露出文學哲思的深刻,也對人內心的不堪的劣根性有所指摘。勇敢地進行批判,文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老辣精煉,極具見地。
        《一個只穿人皮的人到底想說什么?》揭露人自我的包裹修飾,失去為人的本真使人陷入不辨真假的難堪之境,人用其保護自我,亦用這個阻擋真實的相交;《月光下的雨》向外向內,以回文的形式,演化了一個新穎的詩歌形式,構思與立意皆精巧;《寫給她的詩》以眼神、雙唇、表達情感的敏感處對應自然界、日常生活的事物,使珍貴的感情落實到觸手可及的事物上,給人親切,發起共鳴。他在短短的《一次性》里,寫出自己的擔憂,人們日漸習慣一次性,從物質殃及到精神,人越發變得形式化,虛偽,善變,多疑,冷漠。犀利中飽含敦厚,睿智中不乏苦澀的思索?!哆^河》中,為了方便,人們修建了一座橋,卻又因彼此意見不合耽延了這座橋的命運,最后大自然按照自己的和諧規律將橋化為烏有,作者力圖表現的不是自然剛好迎合了人的心,而是人類總是在為了自己的私欲創造,創造的同時對自然造成了影響,又在創造之后顧慮叢生,權衡得失,一邊需要著,一邊貶低所需存在的價值。
        如同戲曲的述演,他在敘述中加入對話,造成緊張的對立,以使作品有深度意義層面的探求,這與作者樂于取材自己熟悉的現實生活有關,也和作者堅守嚴謹寫實的文學立場有關,更和作者多角度去觀察世界、理解生活有關。他不是皮亞杰理論下的作家,他用自己的眼目觀察世界,但不用自我中心觀去體察,評判。打破物我甚至與自我之間的局限,通過神話、童話等方式進入對現實問題的探討,不高談闊論,時時流露出對陷入危境的做人之道淪喪為金錢名利的卑奴的憂慮,語調是平實的,而情感摯烈。
        “城市的左手和右手之間,一壺來自舟曲的青稞釀酒,趁著黑夜將我一拳打倒在地。”(《九月之旅》)
        一個在壯闊的草原上長大,與天空大地貼近,也與民俗人倫親近,不似城市里只看到高樓遮擋外的多角的天空的人,在充滿虛偽、油滑、傾軋的城市里生活深感不適,但來自家鄉的一切,來自傳統的一切都讓他陶醉。
        他的文字沉靜,情緒飽滿,在傳統文化中浸潤,在外來文化中翱翔。
        “沒有東山,太陽是怎樣爬上樓頂的?沒有西嶺,月亮白晝藏身何處?沒有藍天,星星今晚在哪里住宿?”(《九月之旅》)
        他總能看透表面的榮華,望見深處的本質,呼吁不可忘記光鮮背后的生活根基,當他的腳步淹沒在北京的汽笛聲中,他的心還向往著生養他的大地,他呼吁不可忽視民族文化的流失,要緊緊抓住母語和信仰。“否則,我們都會成為一瓶啤酒里的小魚”(《魏公村》)
        “我們也跟著念誦觀音菩薩六字真言……讓太陽(或月亮)早日脫離苦難,給世界帶來光明與希望,表現出了人們對日月的愛惜與無限同情??梢哉f,宗果人對大自然的愛是無邊無際的……”(《這兒離黃河不遠》)
        這篇散文寫四季在“天空高遠,土地干凈”的宗果輪轉,安靜、俏皮,也有奔忙的憂慮,宗果在春天里展現出雄偉的氣質,穿上吉祥的盛裝,開啟了耕種的儀式,它是一個多彩的生命,喜憂悲歡,無所不有,而人們對豐收的期盼是宗果的春天里最隆重的儀式。
        《大象的舅舅》是一篇寓言體散文,以豬比擬各類人,并揭示其生存狀態和結局。明哲保身的人,看似善于思考而于事無補的人,滿足吃喝享受的人,本色生活不指望精彩,但坦蕩過活的人,不守本分,掠奪他人勞動成果的人都和豬身上的某些特性相吻合,可見,人若不自律,做一個合格的人,又何必自覺高貴呢。
        久美多杰篇幅較長的散文多采用斷章的形式,截取生活場景,或精華景致,或放飛遐思漫想,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湖中的珍寶》中,每一節的文字都是句少字精,兩三句一道風景,四五句一襲風情,把故鄉的風采勾畫出來,如湖水一樣純藍的天空是珍寶,如湖水一樣干凈的目光是珍寶,有機緣相識的人是珍寶,作者帶著人世流景匆匆,而風物依然的旅人之心,去抒發人生于世的驛站情懷。
        他較短的散文或有小節,或無小節,以隔段表示內容的不同,《極地的雪及其他》截取生活的各角景致,風景的描寫中融入風俗,共40節,最后以《虛構的一場大雪》結束,運筆轉接渾然流暢,展現作者對自己熟悉的土地的熱愛、深厚的民族情感和對未來的美好展望。
        久美多杰的散文多處以擬人、對話的方式變換角度,放眼四季,物候,風景,人倫,去追索遠方的意義,“遠方”在作者筆下是“微笑”“愛情”“天空”“大地”,是日月輪轉,是美好的愿望,是堅守夢想的心靈,是心存愿景的夢想,遠方亦如當下啟程,轉向未來的車輪,他通過大量的廣角式、縱橫交錯的探索揭示出遠方的本質,即遠方并不遙遠,遠方始于足下,但卻不成就于足下,它像一顆種子,種在當下,將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是作者心中那種完美的境界:信任不需要監管,奸詐沒有立足之地,是追求懷念舊時與自然至臻的和諧,是對光明的追求,是敬虔守護的信仰,是以自然的壯美,純潔顯照人狡詐貪婪的明鏡,遠方是寄托,理想的世態,沒有隔閡的人情,富有特色,但互相欣賞的共存。
        他的文章結構緊湊精煉,并給讀者營造獨立的思考空間,他呼吁尊重自然,愛護家園,收斂過度開發的野心。文學能否承載靈魂的棲息?久美相信文學至少能完成靈魂的思索和追尋,而靈魂的安息,需要在信仰中實現。
        他的創作態度謙卑內斂,放下自己去彰顯文學,彰顯精神,從早期鮮活而充滿靈性的文字,到成熟期的沉穩智慧幽默的文筆,他都在為著實現文學之外的可能而努力。他沒有高姿態面對寫作,也沒有高姿態面對世人,他沒有利用文學成就自己的名望,也沒有利用世人的貪念,詭詐去填造文學,文學于他是一條通道,他不過分渲染它的功能,也不高調宣揚某種自己做不到卻強加給他人的精神,文學是他釋放,對話,溝通和捍衛的武器,他所言皆是樸實以致易令人忽視,討巧財富名利便會想法設法避開的德行,一個人久生于世,一個民族長存于世,一個國家長立于世該持有的信實,禮教,該秉持的正道,他與文學間,彼此扶持,相互成全。
        歸類作者的風格有失公允,基于作者對世界、生活、寫作的認識,理解,創造會有一定的界域,而讀者是恒常流動的海水,對作品的理解帶著不同角度,身為文字工作者,注定的命運是要力求在文字、內容、表現形式上推陳出新,這種推陳出新不是生硬的為其而做,是主題與形式的相匹配,但作者育養的對文學使命的擔當會有相對穩定的基準,這也是很多作品的主題有深度相關性的原因。久美以有溫度、有擔當、有遠見、有悲憫的文字聯結內在與外界,勾勒,描畫,重組,聲明,表達,抒發,創造藝術化的圖景,將自己對心靈、情感、世事、世界、未來的解讀給了這些圖景。
        多麗絲·萊莘認為:“作家的任務是提出問題,啟發讀者用不同方式去思考。”久美多杰通過文字提出可能,呈現,質疑,抒發,描摹,但不求解決,人對肉體生命有限的悲的意識與生俱來,文學是不是能承載“希望”這個人生課題?人單純依靠自己的力量是無法獲得完美的智慧從而找到完美的辦法的。所以試圖在文學中獲得超越其內涵或本能的力量,對文學來說,也未免有失公允,而文學總可以在創造藝術,闡釋哲理,抒發感情,寄托希望的同時,讓寫作者更清楚地認識自己、他人和世界,久美多杰是幸運的,他自出生就有了信仰,而還沒有信仰又熱愛文學的人將借助文學尋覓到可以信靠的力量,從而活出更好的生命。


原刊于《青海湖》2019年第7期
        馬美玲,女,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碩士,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詩歌、散文見于報刊,出版有小說集《漫步的云》。
        久美多杰,藏族,青海人。中國作協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委員會委員,青海民族文學翻譯協會副會長。出版有藏漢雙語詩集《一個步行者的夢語》,藏文散文集《極地的雪》和翻譯作品集《岡底斯的項鏈》《藏族女詩人十五家》《扎西東主小說集》等。曾獲青海“章恰爾文學獎”新人新作獎、第七屆青海省文藝獎、第二十四屆“孫犁散文獎”、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等。